17岁那年,我瞒着全家继续读书。每周五揣着28块钱路费回家时,都像在进行一场秘密的远征。
公交车的颠簸声里,我总在反复练习同一个谎言——如果妈妈问起工作,该怎么圆。手机屏幕亮起,又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条,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我不敢点开听,只敢转换成文字。那些方块字像针,密密麻麻扎在眼睛上:“上海那边缺人帮忙”“过年就别打工了”“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”。
我把手机按灭,望向窗外。雨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打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。这雨大概要下好几天吧,我想。爷爷奶奶的黄豆还晒在院子里。
果然,推开家门时,两个老人正手忙脚乱地收着被雨打湿的豆子。奶奶抬头看见我,皱纹里绽出惊喜:“还以为这周你不回来了!”她的围裙上沾着泥点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才来拉我的手。
院子里有两只大桶,泡着发白的薯粉。爷爷从屋里探出头,声音沙哑:“是不是我孙女回来了?”他走出来,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,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,“这么多天没见,怕你没厚衣服穿。”
87岁的爷爷,说话开始重复了。同样的事情,他会说三遍,五遍,十遍。奶奶也是,总在我挑水浇菜时,跟在我身后絮叨:“我老啦,走不动啦。”可说完又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,“不过你比以前懂事多了。”
懂事。这个词压在我17岁的肩膀上,沉甸甸的。
我确实“懂事”地藏起了一个秘密:中考落榜后,父母说家里供不起,让我去打工。我点头说好,转身却偷偷报了中专,学幼师。学费是之前打零工攒的,生活费掐着算——早上三四块,中午八块钱的一饭三菜,晚上吃网上买的泡面。一天不超过二十块,我觉得还好。
寝室是七人间,环境不怎么好。水卡丢过,174块钱就这样没了。饭卡还剩三十多,不想充。深夜两点,上铺的女生还在大声说话,我提醒了几次,换来的是背后更难听的议论。去找老师换寝室时,我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
新寝室也没好到哪里去,但至少,凌晨两点能睡着了。
有时我会想,也许一开始就错了。也许这一切本就毫无意义。那些夜里,我在小小的商店收银,看一部老电影。屏幕里,那个叫安迪的男人说:“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。”黑人老瑞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笼子里的鸟儿啊,有一天会飞向蓝天的,这个小小的笼子是困不住它的。”
凌晨四点下班,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我的脚步声。我抬头看天,忽然就笑了。
奶奶养的鸡死了四只,是被村里人故意毒死的。还有一只半死不活,奶奶用味精水一点一点喂它。“造孽啊,”她蹲在鸡笼前,一遍遍叹息,“整整四只。”
她没有扔掉死去的鸡,而是用盐水泡着。“还能吃,”她说这话时,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姐姐从城里回来了。她吞药自杀过,被救回来了,现在在甜品店当学徒。我们睡在一张床上,像小时候那样挤着。没有自己的房间,兄弟姐妹都睡一起,我已经习惯了,只是偶尔会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。
“那两个跟你玩得好的姑娘,去打工了。”奶奶睡前突然说,“她们比你还小一岁呢。”
黑暗里,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原来这是一个死循环——女孩,长大,打工,嫁人,做家务。奶奶说这些时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我知道,那平静之下,是她们那代人,以及我们这代人,无数个相似的命运轨迹。
姐姐翻了个身,轻轻说:“人生只能靠自己。”
这话母亲也说过。我曾经愤懑:如果人生只能靠自己,那父母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?直到去年,在便利店值夜班时遇到那个大叔,他几次三番让我加微信,说喜欢小姑娘穿白色袜子。我不得已加了,等他走远立刻拉黑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有些路,真的只能一个人走。
堂姐给我买了件羽绒服,二百多块,是我穿过最贵的衣服。逛街时她说:“你一点朝气都没有,不像年轻人。”我只能哈哈笑,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是啊,我的17岁,没有朝气,只有精打细算的生活费,只有每周五28块钱的公交车票,只有对爷爷奶奶一天天老去的恐慌。
但我也有我的“奢侈”——每次回家,我都会爬上家里的顶楼。那是离天最近的地方,有风,有开阔的视野。站在那里,我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被枷锁束缚的自由人。虽然这自由如此短暂,下楼后,生活依旧。
2023年最后几天,家里大扫除。我和奶奶两个人,扫了一整天。我的脚趾疼得发麻,中途崩溃了好几次——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奶奶这么大年纪,还要做这些。擦柜子时,我发现了姐姐17岁时写下的字条,纸张已经泛黄。因为一些事,姐姐高中退学了。我捏着那张纸条,眼泪怎么都止不住。
奶奶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她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背。
2024年来了,我还是老样子。或者说,我越来越不如从前了——从前还敢做梦,现在连梦都做得小心翼翼。
母亲又发来消息,让我辞职跟她去上海。“重蹈覆辙的洗衣服做饭,”我在日记里写,“我真的不会再去了。”
身上的钱够撑完这学期。寒假打工的事,到时候再说吧。家里大概不会同意,毕竟要过年。可不过年又能怎样呢?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。
有时候我会想起和姐姐去山里摘茶子的日子。一摘一整天,傍晚背着竹篓回家,两个人挣了六十多块钱。我们攥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,计划着要买多少零食。山路上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为什么人生这么苦呢?能不能少一点难过的事?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顶楼的风,呼呼地吹过。
最近一次回家,没赶上末班车。我走了近三个小时,天完全黑了,路上只有我一个人。说不怕是假的,但走着走着,反而平静下来。路过一个村口的摇摇椅,我坐下来休息。椅子吱呀吱呀地响,抬头能看见星星。
我想起以前,姐姐会骑电动车到路口等我。我坐在后座,搂着她的腰,讲学校里的事。那辆电动车是今年才买的。更早的时候,我骑自行车去上晚自习,链子卡死了,怎么也弄不好。我推着车走回家,一路上都在害怕,怕黑,怕坏人。到家时终于忍不住哭了,一边哭一边修链条。
那时候真羡慕有电动车的人啊。现在有了,却很少有机会载姐姐了。
雪下来的时候,我在学校堆了个很丑的雪人。拍照发给姐姐看,她回了一串哈哈哈。笑着笑着,我突然想起电影里那句话:“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。”
也许吧。也许爷爷奶奶在院子里收黄豆的身影不会消逝,也许姐姐电动车后座的风不会消逝,也许顶楼上看到的星空不会消逝,也许那个黑人老瑞说的话不会消逝——笼子里的鸟儿,总有一天会飞向蓝天。
明年就要去实习了。时间过得真快,爷爷奶奶带大我用了十五年,后来我自己生活了三年。十八年春秋,不知是欢喜多还是忧愁多。
但至少,腊肠已经挂在了屋檐下,是陪奶奶一起做的。她说等晒好了,给我装一大罐带到学校。
至少,爷爷虽然总忘记事情,但每次我回家,他第一句话永远是:“是不是我孙女回来了?”
至少,我还能在每个周五,揣着28块钱,踏上那趟回家的公交车。
雨还在下,但总有停的时候。就像夜再长,天也总会亮的。我把这些写下来,写给所有在雨中行走的人——你看,你不是一个人。我们都在这条路上,深一脚浅一脚地,往前走。
旺信证券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